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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文军

相比鸡汤味十足的《何以为家》,我更喜欢它最初的译名——《迦百农》。在西方的经典著作里,“迦百农”(Capernaum)的意思是发生神迹的圣地,可影片从头至尾展现出的落后、贫穷与混乱,却与片名形成了残酷的对比,而这恰恰是导演选取这个片名的深意。

故事发生在当代黎巴嫩。在那里,好多孩子受不到哪怕是最基本的教育,男孩子要早早地成为劳动力,女孩子则像商品一样被卖给有钱人。在那里,孩子们能玩的游戏就是激烈的打斗,然后抽烟喝酒。在那里,游乐场常常空空如也,不是没人爱玩,是玩不起。在那里,即便是能够上学的孩子,也坐在破旧的校车里,所有的书包都被堆在车头上,俨然一堆垃圾。在那里,拧开水龙头,流出来的是肮脏的锈水。在那里,婴儿可以买卖,蟑螂可以爬到床上,小婴儿没人管就用链子锁住脚……

然而,即便是在这样的人间地狱,却还是有如神迹般地出现了一个天使,那便是电影的主人公——也许是12岁,也许不是的——少年赞恩,谁让他没有合法身份呢!赞恩是一个因叙利亚战乱而来黎巴嫩避难的大家庭的长子。虽然父母亲又凶恶又粗鲁又愚昧,可赞恩却又聪明又勇敢。白天,他要去房东开的杂货店里打工;晚上,他要照顾好多好多弟弟妹妹;空了,要和妹妹萨哈一起出去卖饮料;必要时,还要编造各种理由去药店买曲马多,制作曲马多饮品是他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……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这一点,古今中外都一样。

一天,赞恩发现妹妹萨哈来了月经初潮,他敏锐地察觉到,父母亲会把远未成年的妹妹嫁掉,便想方设法为妹妹掩饰,还为她准备了逃跑物资,设计了逃跑路线,可小孩哪里敌得过大人?萨哈还是被父母亲嫁(卖)掉了。赞恩无比伤痛,选择离家出走。在一个游乐场,赞恩遇到了一对同样没有合法身份的埃塞俄比亚母子——女工拉希尔与他的幼子尤纳森。拉希尔也很贫穷,却收留了赞恩,而且她很爱儿子,给了尤纳森她能给予的一切:干净的纸尿布、好玩的玩具、美味的生日蛋糕(虽然是别人吃剩的)。这三人虽是萍水相逢,却有了深深的羁绊。之后,赞恩回家,问出了妹妹萨哈的死讯,愤怒之下,他持刀捅伤了房东,并因此入狱。在狱中,赞恩勇敢地起诉了自己的父母,控告他们生而不养,控诉他们没有资格当父母。在媒体的高度关注下,在社会的全力帮助下,赞恩、拉希尔、尤纳森终于得偿所愿,赞恩也露出了全片唯一一次微笑。他笑得那么开心,简直可以把天空都融化了。

《何以为家》是黎巴嫩女导演娜丁·拉巴基的新作,她用自己的温柔和细腻,将当代中东的混乱和不堪以及绝望中残存的爱与温暖,娓娓呈现给了全世界。娜丁·拉巴基在我国几乎没有什么知名度,却导过诸多佳作,《巴斯特大街11号》《焦糖》《吾往何处去》等关注阿拉伯世界的作品,都曾屡获大奖,甚至得到过法国文化部授予的“艺术与文学骑士”勋章。《泰晤士报》也称赞她“成功地聚焦于人们在最绝望的时刻所坚持的繁荣,勇气和幽默”。本片介于纪录片与故事片之间,不仅真实的表现了流落在黎巴嫩的难民们的艰苦生活,也戏剧性地给了剧中人一个美好的结局,这就比单纯地揭示黑暗更能让人接受了。

《何以为家》是从赞恩的视角展开的,因此摄像机的机位放得很低,这一点像极了《城南旧事》。于是,作为观众的我们,也更容易通过这样的镜头,融入到小小的赞恩的身体和思想里去。赞恩拉着的煤气罐那么大那么沉,赞恩要走的路那么远那么长,赞恩所在的监狱那么高那么大……我们在不经意间,被提醒着,被触动着。相对应的,大人们的身形也变得更为高大,但这种体量上的高大,恰恰凸显出了他们灵魂的丑陋。尤其当赞恩的父母和房东为自己辩白的时候,镜头给了他们强烈的光,照得他们的脸孔又白又亮,可通过他们的言行,更明显地可以照见,他们的内心其实是污秽不堪的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演有意而为之,但这样的对比处理,倒是很符合中国人的哲学,这或许就是本片在中国大受欢迎的原因。

同张艺谋的《一个都不能少》一样,《何以为家》中的演员,也有好多并非专业的演员,而是当地的居民,赞恩是,尤纳森也是。事实上,本色演出是不容易的,要不然,《李娜传》就由李娜自己演了,《郎平传》,也让郎平自己演好了。但一旦调教得当,这种有些有肉有骨头的“演”,要比纯技术的“演”,更真实,也更立体,甚至更艺术。事实上,好的导演并不会死板地去操控这些非专业演员,而是在一定的空间内,任由他们自己去发挥。赞恩拖着自制的小车载着尤纳森远行便是小演员自己的想法,在故事中极为震撼动人。

看《何以为家》前,我做好了大哭一场的准备,事实却没哭,反倒笑了几次。一次是公交车上和游乐场中蟑螂侠的出现,蟑螂侠还自称是蜘蛛侠的表哥,多么辛辣的讽刺呀,不是在暗喻,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,得活得像蟑螂一样吗?还有一次是赞恩逗尤纳森开心的时候,拉希尔给他买的玩具响了,唱的是中国的一首网红神曲,想来这玩具也是made in China吧,最后便是赞恩终获合法身份,露出笑脸的时候。至于为什么没有哭,我想并不是因为我泪点高,而是故事太沉重了,有时候悲痛到一定程度,反而是哭不出来的。

其实,我特别想把赞恩控诉父母的话放在文章的最后。他是一个小孩子,一个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小孩子,说话却那么掷地有声,那么有理有据。但我考虑再三,还是没有把这些震撼人心的话放上去。我希望大家都去影院看一看。看一看,我们这个世界,还有这样的地方,还有这样的人。最后,我希望,这个世界上没有小大人,希望所有孩子能拥有美好的童年,做小孩子该做的事,而不是早早承担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,而这正是我们的责任!听说现实世界的赞恩已在联合国难民署的帮助下,去了挪威定居,希望别人也能有他这样的幸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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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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